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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美国路 (三) (余良)

发布时间:2018-07-07 14:14:03来源:

 

 

 

三十年美国路  (余良)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是天无绝人之路,大约一周后的早上,在赶地铁的路上,又经过我经常顺路购物的那间台湾人开的杂货店,热情友好的店主一向给我留下良好印象,心想,何不托他寻找租屋的事?

店主姓张,年约三十有余。夫妇俩经营此店已有多年。他们一听我谈起家门差点被邻居群匪撬开的事,也很着急,说:此事不能再拖。我就住在我这间店铺隔邻的公寓里。公寓正好有房子出租。公寓的房客全是好人,我们住了多年,从没发生任何治安的问题。房东不随便出租房子,但我可作你的担保人,今天就帮你去问房东,一切顺利的话,很快就可搬来住。你随时准备带家人和证件跟我去见房东。

多亏张先生的帮忙,第二天,他就开车送我一家去见犹太裔房东。一切都顺利,张先生又帮我们租了小卡车,我们隔天就搬来住。

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间位于Fordham Road 门牌42号四楼44房的公寓里。两房一厅月租两百二十五元。正如住在三楼的张先生所说,公寓两层大门都上锁,房客大多数是东欧人。房东还雇一户住在五楼的捷克人当管理员,他很负责任地每天做好清洁工作,严防陌生人进出。

公寓很清洁,房间也很漂亮,浴室、厨房、走道都设计得井井有条。这里距地铁站又很近,真是一切都令人满意。

没想到,公寓后来又搬来三户原柬华人难民和一户广东台山人,这幢防备严密的公寓两年后就莫明其妙地发生了多起针对华人的大白天入屋偷窃案。老天似乎故意与我过不去,当我积蓄了近三年的血汗钱,准备到费城创业的关键时刻,窃贼闯进我们的房间,闹了个翻天。

且说我们搬了家,一切也都安定下来。不久,大女儿上学了,体质瘦弱的妻子和患哮喘病的小女儿身体渐渐好起来。我们迎来新的生活。

湘园的工作却不如意。我每天在地下室与四十余岁、来自台湾、个子高大、身体粗壮的打杂师傅大光一起工作。他见我连切肉、切菜时持刀的手势都不会,每天都憋着一肚子气,免不了向大师傅吐苦水,说我根本就不是当厨子的料,我不是来帮他,而是当学徒。大师傅却偏帮着我,常对大光说:绍强是刚到美国的难民。他不会做,你就教教他,你不也是别人教出来的?哪个天生就会做工?我也常暗自惭愧,虽然过去在柬埔寨时干过多种行业,却从没做过厨子,一下子在大餐馆做打杂,自然乌龙百出、常令大光师傅光火。

倒霉的是,一次在使用机器刨切猪肉时不慎削去了右拇指端外侧一小片指甲和肉,鲜血直流,痛心入骨。我不敢啃声,怕大光师傅发现,遭他取笑,匆忙用药棉按住止血,强作镇定,忍痛继续刨切肉片、清洗。。。。。。第二天还若无其事继续上班。

送外卖的台湾人小李见大光常对我发唠叨,很是同情。他一有空闲或每当大光师傅休息日就下楼教我使菜刀。他是个能干的厨子,刀法纯熟,不论肉类、蔬菜,他都切得又快又好,工作又很有条理。他说:“‘打杂是餐馆最重要的基本功,餐炒得好不好,除了大厨调料的功夫,炒锅师傅掌握火候和抛锅的本领,就是打杂时调味卤制的技术。要从事餐馆业,必要经过打杂这一关,将来你要开餐馆当老板,不会打杂的话,就要受制于外来的师傅。

小李是那样热情、耐心、真心实意的教我,他把我当成知心朋友,希望我掌握本领,适应这新的环境,免挨同事辱骂。我像对大师傅一样由衷地感激他。

小李是个工作干练、知识面广、文化水平高的年青人。在长期的交往谈话中,我发现他对中美两国的政治、文化、历史和经济很熟悉;他也喜欢听我介绍印度支那战争,柬埔寨波尔布特政权的血腥统治。我猜想他当过台湾的小官。他对两岸政治很敏感,喜欢谈引台湾人为傲古宁头战役、台湾人民热烈欢迎抗美援朝时期投奔台湾的大批志愿军俘虏、毛泽东发动的文革摧残了中华民族和中华文化,他的言论常招来一些来自大陆和香港的同事的激辩。他是那样的滔滔雄辩、咄咄逼人,又有许多台湾人同事的声援,往往是后者居于下风。我也曾与他争辩得脸红耳热、互不相让:我说蒋经国子继父位是对台湾同胞的侮辱、是封建王朝;他说毛泽东害死千万人还要人民歌颂他,是帝王加暴君;我叫他回台湾,他叫我回大陆。从那以后,他也有意和我疏远了。

三年后,我一家搬到费城,有一天在唐人街遇到他,我们都有些尴尬,勉强打个招呼就各走各的路。我有些伤感、遗憾,却又认为我当时维护了国家的尊严和人民的利益。他大概也认为自己深明大义。我想。

一位令我感激,本来可成为要好的朋友就这样因无谓的维护两岸统治者的利益而失去了。

湘园的生意好,有名气,顾客多是从事珠宝或地产业的犹太人,连台湾著名影星林青霞和胡茵梦也曾到湘园光顾。

我第一次见到老板是有一天湘园在《纽约时报》刊登广告,连续几天生意更加红火,厨房人人忙不过来的时候。老板第一次下厨亲自包装打点。这位在中城有几家大餐馆、据说是千万富翁的台湾藉老板在炽热的火炉旁、嘈杂的环境中满身大汗和我们共事了两个晚上。他偶尔与经理或大师傅交谈。对其他员工不屑一顾。

不知不觉过了一年,我加了工钱,享有假期,工作也比较熟练,不再兼职洗碗。

俗语说:花无百日红。”“湘园的生意开始走下坡。几个月内,经理陆续向厨房裁员:洗碗、清洁工和炒锅各一名。打杂的工作也不忙,大师傅不但没炒我的鱿鱼,反而因为抓码的小郭也辞职了,大师傅便提拔我做抓码

抓码即配菜码,依餐厅服务员送来的餐单逐件配备在盘子里交给炒锅师傅下鼎。配菜的量和料要准,速度要快,还要提醒炒锅师傅因为顾客可能要求的特殊调味。抓码主要在餐期,其他时间做准备工作或到地下室帮大光做打杂。

生意淡,每个人的工作又很熟练,午餐期过后,几乎没事干。老板不再来了,经理也闭一只眼睛,不到厨房视察工作。同事们开始是轮流偷睡午觉,后来大家全都躲起来睡午觉,有的沿防火梯上阳台的阴凉处,有的躲藏在服务员挂制服的小格间、阴暗的仓库角落、备用小餐厅等。时间久了,大家得寸进尺,吃过午饭后,有的上色情按摩院,有的到四十二街红灯区看真人性表演。彼此约定,赶在三点以前回来。这种情况,恐怕在全美国中餐馆也是绝无仅有的。

为了锻炼身体和节约交通费用,我用三百多元购买了一辆法国自行跑车。我每天上班踏自行车,与地铁比速度。自行跑车飞奔穿梭过纽约一百三十条街道,只用了四十五分钟。抵达湘园时满身大汗,真是痛快淋漓。但深夜回家就不那么写意,自行车在进入布朗士黑人区时,我曾遭人在背后丢石块、砖头,或放大狼狗穷追不舍。以后,我只好上班踏自行车,回家搭地铁。

平静的湘园蕴藏着一场大风暴。由于生意长期不见起色、大师傅对员工疏于管理;老板当初增加了一位总经理,该总经理又私自安插亲戚当任无关重要的职位,这些都使他大为光火,痛下决心对总经理和大师傅施加铁腕。

山雨欲来风满楼。总经理及其亲戚们一个个被辞退了,大师傅也接到通知请他和厨房全体员工务必在短期内另谋高就。大师傅在与老板关于补偿给员工的遣散费的谈判中分歧太大而拒绝辞职。大师傅号召大家团结一致,抗争到底。但是,我们都没有工会,显然处于弱势。老板无所顾忌,聘请了另一大厨和十位新员工,准备择日上班。

我们都忧心忡忡。但大师傅也有对策,要我们放心,说老板绝不敢动我们一根毫毛。

第二天,一位满脸横肉,个子矮壮、年约三十的男子来到厨房。他是取代已被辞工的徐师傅的职位。他也是黑帮份子,是大师傅请来震慑老板的。我们不知其姓名,就称他为老二

老二果然不同凡响。每天深夜下班时,都有一位黑帮同伙在门口接应。黑帮都是亡命之徒,十分嚣张,杀人越货、勒索绑架、无恶不作,几乎每天都在唐人街制造血案。老板一时不敢动弹。

几天后,老二摸清了同事们的情况,就向三位来自柬埔寨的华人难民——新来的洗碗工、清洁工和我来个下马威:指手划脚、吆喝恐吓。。。。。。晚餐期,三人中只有我和他在炉头傍工作,他更是对我侮辱取笑、恶言粗骂。遇到大师傅休息日,他简直就是太上皇,人人都被他为难,而我是首当其冲。

从梁老头、大光到老二,我在湘园过得很不愉快。这是有别于过去在柬埔寨历尽磨难的另一种耻辱。我多次想辞职,可是在此关头,我就会失去许多利益:两周的有薪假期、三年工龄的遣散费、年终花红、失业金等,还不知将失业到何时。我背负的是家庭重担,人生有几十年的路要走,我必须坚持下去,直到获得老板的各种补偿。

气焰日益嚣张的老二越来越不肯做工。晚餐期,他跑到餐厅柜台要酒喝,又满脸通红进入厨房呼幺喝六:你他妈的告诉你们吧!没有我,你们个个都要滚蛋!你们都是在我的庇护下生存的!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们。。。。。。!”“老二甚至向大师傅发难,但仅是指桑骂槐、冷嘲热讽。大师傅不敢与他正面冲突,每次都气得脸鼓鼓的。实际上,只要老板拖下去,两人总有一天爆发冲突,这可能是老板的缓兵之计,他要坐山观虎斗,让大师傅自讨苦吃。而老二每月也只领取炒锅工的普通工资,捞不到其他好处。

厨房日益笼罩着火爆气氛。于是,大师傅又走了一步险棋:

一位个子高大,外表强悍、孔武有力的大陆藉汉子取代了一位刚刚辞职的炒锅的职位。我们也不知该大汉的名字,便暗自称他为大佬。我们猜想他是大陆黑帮人物。他是大师傅请来震慑老二的。

纽约华文报章几乎每天都报导唐人街各黑社会帮派争夺地盘、向商家收取保护费而互相残杀的消息。近年来冒出了越青帮、大陆福青帮,尤以后者最为凶残,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开枪行凶。这期间,唐人街几乎人心惶惶。

大师傅此招果然奏效,老二气焰收敛了。尽管大佬没当过厨子,更不会炒锅,工作时常摆乌龙,老二也不敢惹他。在他面前噤若寒蝉。

从没笑脸、面带寒霜的大佬从不跟其他员工谈话。大师傅每天亲自教他炒锅。

 

半个月后,农历春节快来临了。老板通过经理正式通知大师傅:在中断了两年之后,老板将于大年三十晚上打烊后宴请所有员工。老板将在场宣布重要决定。

摊牌的时刻终于到了。当大家获悉老二的黑帮兄弟也将赴宴后,餐厅服务员无一赴宴。大师傅要求厨房所有员工出席,以壮声势。

晚上十时,共有二十多人在备用小餐厅聚餐, 其中有两位香港黑帮、一位福青帮、两位老板的洋人保镖。我估计,包括老板在内,全场至少有四把手枪。

这不是喜宴,而是鸿门宴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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