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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尋友記(下)(余良)

发布时间:2018-05-12 16:39:54来源:

 

越南尋友記(下)

(余良)

 

他並沒發現我心中的失望和疑慮,也沒指示我把行李放在何處,我只好隨便放在房間裏的門坎處。他得意地告訴我,這木屋是他自己建的,省了許多錢。

我跟著他到廚房看他煮水泡茶。他說:你先洗個澡,再喝杯茶,休息一會,我帶你去見我的母親和妹妹,回來時就可吃飯了。

兩間浴室各有一個水池和水缸,水池的水有些渾藍色,可聞到一股酸腥味。水缸的清澈得幾乎見底;農村常見的蹲式便廁。他沒告訴我,廁所沒有廁紙,難堪的是,兩個浴室的門都沒有裝置扣鎖,洗澡或如廁,僅把門虛掩著。更令我吃驚的是,他說,水缸的清水是用來洗澡、沖洗廁所和洗衣服,水池有酸腥味的水才是飲用的。

 

我的老伴也是農村婦女。我們有一對二十多歲的兒女,兄妹倆和我們夫婦各在市集租一小亭子做小買賣。我們品著荼,開始久別四十年後的暢談。他繼續說,唉,農村的生活就是這樣,粗茶淡飯,能過日子就不錯了。我們在這裏還算是中等水平呢!這倒也罷了,我們最近發生一件倒霉事:新婚的兒媳婦過了年就不肯回來,一直躲在娘家。我們再三追問,她終於回來了,沒想到,她一路哭哭啼啼的好不傷心,我們問了她和親家們,都不肯說其原委,可滿街満市的人都認為我們欺負了她。沒有啊!秀武激動地大聲說,我再三問我的兒子在何時何地委屈了她、虐待了她,小倆口也都否認了。。。。。。如果說有什麽介蒂的話,那就是我們曾拒絕媳婦提出的要我們倆老退休,生意由他們小倆口管理的要求。如此而巳。你看我們這樣的家會欺負一個弱女子嗎?何況是自己的媳婦!阿槐,你聽著,我這新娶的兒媳婦是媒婆介紹的,過門後也相安無事。對方說不出啼哭的原因,我只好這樣猜想:由於二十多年的辛苦經營,我們的小攤亭最近增加一些黃金和首飾的買賣,而生活比我們更貧窮的親家想通過他們的女兒接管我們的生意而從中得利,被我們拒絕後而悔婚。。。。。。

 

他是那樣滔滔不絕地傾訴他的苦衷。他為什麽不談四十年前的往事,不談別後彼此的牽掛呢?明天我就要走了,跟我談這些有何用?我又幫不了他。

天漸黑了,他的妻子和一對兒女從市集回來。秀武帶我去見他的老母和大妹妹。

她們住在市集一側的小屋子。老母八十多歲,大妹六十二歲。在漫長的戰亂歲月中,大妹錯過了婚嫁,父親也在那時因病離世,最小妹妹也在戰爭中死去。如今,大哥秀文在柬埔寨鄉下做小買賣,弟弟秀全和二妹各有家庭,也在市集賣雜貨。兄弟姐妹們省食儉用湊合些錢買了這間舊屋子給母親過晚年。

 

矮小瘦弱的老母和與她同樣消瘦的大妹依舊那付四十年前秀外慧中的面容。一見面,兩人都很興奮,她們都清楚地記起我。久別重逢相見歡,我們互訴別後的滄桑。話意正濃,秀武催我回去,說家裏的飯已煮熟了,明天早上再來吧!

我和秀武的家人就在廚房一側的木榻上共進晚餐。這木榻白天是飯桌,晚上是兒子的睡床。我們吃的是湄公河的大頭蝦,醃魚和鹵肉、鹹菜。

我們這小地方,大頭蝦是侈奢品。。。。。。別客氣。唉,我們什麽都不能與美國比。哈哈,想不到你一跑就跑到美國去。還記得在叢林中那艱苦的日子吧?你不講我也知道,出生入死、槍林彈雨、日曬雨淋、日夜兼程。。。。。。

他的妻子和兒女只顧低頭吃飯,我與他們聊家常,靦腆的他們也很少擡起頭來。

夜幕降臨了。秀武說,這裏天氣熱,再洗個澡吧!今晚就跟我睡在屋前的大木榻。

我和他鋪起大草蓆,掛上大蚊帳。我們並排睡在硬梆梆的木榻上,連枕頭也是大而硬的,這情形就像四十年前我在他的家和他一起睡覺那樣,時間真的倒流了。

 

我們在黑暗的睡床中足足談了三個小時。秀武更多的是談他的現狀,對現實的不満。

他說,你要了解越南,不要到只看大城市,也不是在旅遊點,更不能聽官方的宣傳,他們不是欺騙就是誇張。你要到農村中去體驗他們的生活。就說同進鎮吧!人人都是在窮人堆裏混飯吃,有一天算一天,那敢指望發財。做官的絕不想怎樣讓窮人富起來,他們想的是抓權和撈錢,中央的我們不知道,但大小幹部的子弟都仗勢併呑國家的土地,人民有不満也毫無辦法。你看吧!解放這二十多年來,同進鄕人民一樣貧窮,連喝一口清水都難。

 

提起水,我問他,為何浴室裏的清水不能喝,而渾濁有酸味的水卻用來煮飯和飲用?他說:政府雖然每天都提供過濾的幹浄水,可是人民都相信其蓄水池設備過於陳舊,可能生銹或產生其他致癌物質,人們寧可飲用湄公河支流的水。但小支流的水流得很慢,鎮上的民眾每天都在這裏倒垃圾,水溝裏的汙水、大小便也流進小支流。這就是我們水池裏有酸臭味的原因。飲用這些水總比致癌的清水好。

政府不知道這些嗎?我問。政府不管、不理,人民只有馴服的權利。阿槐,你問這句話實在太天真了。

我知道,湄公河的水是南越唯一的淡水河。數百年來,南越人民沿河開鑿了數百成千小支流引水灌溉和食用,如不處理支流兩岸的汙染,南越人民的健康將受多大威脅?

 

四十年的變遷,談不完的話。這時我才發覺秀武還是當年的他,除了他的身體和精神,他其實沒有變,一樣的操勞,一樣的對現實不満,生活沈重的壓力,快把他給壓垮了。幾十年小鄉鎮和農村的惡劣環境,又豈是我這個在美國生活了三十年的老朋友所理解的?

我無法表達對他的同情,只能跟著他的每一個話題嘆氣。他似乎於心不忍,說:夜已很深了,阿槐,你今天趕了一整天的路,明天還要趕路,我們睡覺吧!你是來旅行的,不要累壞了身體。他說著,翻過身,木榻發出咿呀聲。

我靜靜地躺著,無法入睡。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轉過身問我:你好像睡不著,是嗎?” “你怎麽知道?我問他。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四十年前,我們也一起睡在大木榻上,同樣的大蚊帳,談話到深夜,每一次,你都提醒我,睡吧!夜很深了。今晚,我們是重溫過去的情景。。。。。。

天濛濛亮,秀武和他的家人起身了。在鄉下,人們都是早起早睡的,不管是下田的還是趕市集的。我也跟著起身,雖然秀武一直勸我再睡一會。

和秀武家人吃過四十年前久違的鄉下潮州粥早餐後,秀武帶我去逛市集,再去見他的母親和弟妹。

秀武所有的弟妹都來了。秀全還用他的手機為我拍了相。他們都說能認出我。四十年前我最後離開他們在柬埔寨鄉村的家那天,更令他們難忘。

在相互了解了彼此的經歷和現狀後,老母親問我:阿槐,你可否說心理話,你現在已是子孫満堂,在美國又過上自由的好生活,四十後的今天,你現在的思想還跟過去一樣激进嗎?你對過去走過的路有什麽想法嗎?

我說:這也正是我想問您的話。我想,我的想法跟您是一致的。

我們實在不應幫忙他們,她帶著無比後悔的口氣說,許许多多柬埔寨華僑子弟在那場戰爭中为越柬两国的救国事业付出了生命和青春,他們哪當一回事?解放後,幾百萬難民投奔怒海,人民生活苦上加苦。幾十年來,農民一直生活在貧困中。他們當官享福、貪汙搞特權,這種情況是不會改變的,我們的命運也註定如此,沒指望。

大妹妹插口說:幫了他們苦了自己。想當初,我們全家大小支持他們救國,不知流了多少血汗。結果呢?朗諾政權趕我們出村,紅色高棉火燒我們的屋子,越南解放後,他們又驅趕我們,排華時還差點把我們押到勞改營。誰把你當作革命家庭?我們就這樣一路被趕到這裏來的。

人民雖然怨聲載道,卻不希望再有戰亂。戰亂太殘酷了,別再來了。我們只有忍耐、認命。別無他途。秀武說。

讓我們拋開那段不愉快的經歷吧!我說,很高興這次終於見到您們。我真希望您們生活逐漸好起來,希望您們保重身體。以後我到越南旅行,都會來看望您們。

 

感謝阿槐來看望我們。老母親說,同進鎮是小地方,但是外國人、臺灣人、定居西方的越南人也常來這小鎮。他們有的娶這裏的女陔,有的是回來探親。西方國家收容了數百萬越南難民,南越大小城鄉全都有他們的親人,同進鎮也很多。還沒聽過像你這樣來看望朋友的,而且還來了兩次。回去後問候你的家人,祝你們平安。

十時許,秀武帶我回去吃午飯,再送我到車站。下一班巴士要等四十分鐘。秀武說:你自個兒在這裏等車好嗎?妻子不太會做生意,我必須趕回去。” “沒問題,我會说越語。你快回去吧!我感到有些失落。

 

巴士向胡明市出發。我雖然有些睏,腦海卻不斷出現秀武和他家人的影像。我想,我還會經常來看他們的。我差点儿不知道越南農村是怎麽樣子了,快忘記窮人是怎麽過日子的,我幾乎責怪郭秀武不近人情。其實,他沒有變,變的是日益自私的我。             

2010218日于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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