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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尋友記(上)(余良)

发布时间:2018-05-08 15:52:31来源:

 

越南尋友記(上)

余良

 

郭秀武,一個獨特的名字,四十年來,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裏;青年的他,人如其名,長得俊秀,威武強壯。他,是一個常年生活在柬埔寨農村中越僑區的華僑子弟。他既有中國人的艱苦耐勞,又有越南人的堅韌不拔,更有鄕下人的耿直敦厚。四十年的歲月,對於經歷過印支戰火和紅色恐怖的人來說,幾乎人人都有刻骨銘心的經歷,說不盡的苦難。四十年了,他活過來嗎?他在哪裏?他飛黃騰達,抑或像過去那樣在貧窮線上苦苦掙紮?

 

好不容易打聽到他在越南南方距柬埔寨邊境大約四十公裏的農村丐榮鎮附近。前年十一月,我不遠萬裏從美國費城乘搭飛機到越南胡明市,再乘搭長途巴士到安江省富昌縣丐榮鎮。一整天的時間,與他居住的同進鎮擦肩而過___原來同進鎮就在丐榮鎮隔著湄公河的對岸。

雖然失望而歸,他已通過朋友獲悉我在尋覓他,朋友轉告了他的電話號,並且有了他詳細的地址。

去年十月底,我再次從費城出發,開始另一次越南尋友之行。

飛機騰空而起,直沖雲霄。熟悉的費城遠去了,我的心漸漸激動起來。這是一次志在必得之行,我與郭秀武越來越近了。

 

我認識郭秀武是在一九六七年他中學畢業的時候。他和父母、一個哥哥、四個弟妹住在东南小市镇--从金边沿一号公路六十公里的河良市湄公河下遊十余公里一個貧窮的農村。他家是一間小雜貨店,父母也做些種植的農活,大小拼手拼足過艱難的日子。他和他的父親常到我家的中藥店買貨,他也常到這裏找他的同學朋友玩。

他感情真摯而性格憨直、同情弱者且樂於助人,說話連珠炮發但毫不含糊。短頭發,個頭高大,方形而飽滿的臉常帶和藹的笑容。他身體強健肌肉結實力氣大,體育方面我幾乎樣樣比不上他。他大我一歲,但比我老成有主見多了。如果你信任他,把他當知己,他會把你當親兄弟,你有困難,他為你著急,長時間放在心上。我那年正在學中醫,想找病人實踐我的理論知識,許多朋友看我年紀小,都退避三舍,而他很快便幫我找到一個窮病人,還陪我踏單車十公裏路到病人的家。我也幾次上他家玩,天黑了,我和他睡在河岸邊上的高腳屋裏。微風輕拂、樹影婆娑,河水潺潺,我們在同一蚊帳裏談天說地到深夜。

 

一九七0年三月十八日,和平安寧的柬埔寨爆發军事政變,推翻西哈努克親王的朗諾政權掀起排越浪潮,越共與紅色高棉伺機而動,戰爭即將全面爆發。一向響往農村生活又想逃避戰火的我決心投奔農村。我趁柬新年的四月十五日來到秀武的家,這時我才知道秀武的家人個個都為越共的救國事業做地方的支援工作,日夜為解放軍運送戰略物資,發動村民出錢出力支援前線,與當地民兵一起築工事保衛鄉村、當後方醫院的衛生員。。。。。。每談到救國救民,人人熱血沸騰,每見到湄公河漂來被朗諾政變當局殺害的越僑的屍體,大小均義憤填膺。那時越共已在那兒建立地方政權,他一家和許多越僑一樣成為革命家屬。在我認識的所有華人家庭中,秀武一家是唯一全心全力支持越南的解放事業的。

參加革命吧!秀武的母親常向投奔農村的人們說,越南的牧童都敢於拿起手榴彈炸敵人的坦克。我的孩子們隨後也都要上前線的。

 

這裏距朗諾政權控制區不過兩公里,戰爭一打響,村子首當其沖。形勢緊迫,大約一周後,我告別了郭秀武家人,和當地越僑青年、一些外地人撤離村子。他與母親、大妹妹送我上路。臨別時,我握著秀武的手,問他,我們何時能重逢?你會平安歸來的。我們會重逢的。他說,眼睛充満著他一向的自信和堅毅。天黑了,他和他的家人站在田野上目送我消失在黑茫茫的大地。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到秀武。不知經歷了多少死裏逃生,我總算平安活過來了,但卻沒有歸來,而是越走越遠,最後來到西半球。

四十年的歲月,忘不了我青少年時代的知己郭秀武。我知道他和他的家人也忘不了我。他的母親說過,沒有城市人到我們這貧窮的農村玩,更不會和我的窮孩子睡觉。

 

由於旅途安排,我這次到越南的日子是十一月十九日。我先在鄉下的堂妹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坐上堂妹的房車,趕了一天的路,傍晚六時許,終於來到數百公裏外的同進鎮。

這是位於湄公河岸,沿公路兩旁而建的小鎮,鎮中心有幾幢三層樓的建築,沿市集四周是幾十間一至兩層的商店與家居兩用的水泥屋,市集是雜亂無章的攤檔或亭子。遠去的是殘舊不堪的木屋或高腳屋。

我和郭秀武接通了電話。

 

你們在接近市中心的人民政府辦事處路口等我。我這地址很難找。手機傳來了秀武熟悉的聲音。

擡頭一看,房車正位於辦事處的路口。我們三人便走下汽車等他。

約五分鐘後,對面公路走來一位不斷與堂妹夫通電話的步伐蹣跚的胖子。

失望的是,他不是秀武。那麽,他一定是秀武召來帶路的其他親人。

果然,他來到我們面前,只露出笑容,向堂妹夫詢問路上的情況,好一陣子,才向我打招呼:俊槐,阿槐,認得出我嗎?他呼喚我過去的名字,音調平靜中略帶興奮。沒等我回話,他又回頭招呼我兩位親戚。我正想問他秀武在家裏等我嗎?他又轉過身來問我:我就是秀武。你認出我嗎?

 

天哪!我真不希望他是秀武,我心中的秀武魁偉多了,我一直相信秀武那秀美堅毅的氣質不會因歲月的流逝而失去,戰爭與苦難只會使他越來越剛強,就像高山上的松樹永遠驕傲、倔強地挺立著。我怎會萬裏迢迢、長途跋涉來見眼前這個不堪入目的只有幾根銀白頭發、身子臃腫、略顯跛腳、臉面腫脹、對久別重逢的老友沒有激情的病態老頭?然而,我終於不得不接受這殘酷的事實:那四十年前熟悉的臉厖、平靜而連珠炮發的語氣、憨厚的眼神、他的個子也比我高。不同的是他那圓滿結實的肌肉變成松弛的贅肉,落寞蒼老取代了蓬勃的朝氣。

 

好了,阿槐哥就交給你,我們還要趕路。他一路跟我們談太多你的事。你們今晚就談個夠吧!堂妹夫向秀武告辭。

我們走吧!秀武拉著我的手,我的家就在那邊。阿槐,你這幾年好嗎?四十年了,我們終於見面了,我知道你去年來過一次,找不著我,真可惜。這次知道你到了胡明市,我就想搭車去見你,你不用老遠到這窮地方,可是我的腳。。。。。。

五分鐘的路,我幾乎插不上話。我幾次偷瞄著他,心中又滴沽:他真是郭秀武嗎?真的是他嗎?到了他家門口,他才說:好吧!說說你的情況吧!

他的家在遠離市區一條崎嶇破碎的柏油路旁,位於成排十幾戶木板屋的中間,而他這一間最為破舊:前門是六片厚重的大木板,四壁和地板、天花板也全是木的,高出地面的木地板的縫隙可作倒掉茶水之用。屋頂是鉛板,雖可防雨水白天卻像悶在熱氣中。走路時地板嘭嘭作響,身體有些搖晃。進門是一張可睡三個大人的大木榻,再進去是用木板釘成的、已很老舊的大房間、這陰暗大房間裏從地板到床鋪堆満垃圾般的雜物,屋子的後面兩間廁所和廚房也是臟亂不堪的。想不到四十年後,他仍生活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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