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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国恩怨六十年(下) (余良)

发布时间:2018-01-09 14:37:02来源:

 

跨国恩怨六十年(下)

(余良)

一九八七年七月,阿槐带了两个女儿,开始了他第一次回国之行。
从香港撘轮渡,天亮时,汕头市已远远在望。他带着两个女儿站在甲板上,弯着腰指着前方,兴奋地向她们说:看!那就是中国!中国!我们的祖国,我们回来了。两个小女儿虽然也很高兴,却不理解父亲此刻的心情。回国,那是他二十八年日日夜夜的梦想啊!此刻,祖国,就在眼前了!


他们与迫不及待从潮州赶来的养母和其他亲人相会在汕头市福平路57___那是养母三十年前的养女的家。身材矮小、66岁、慈祥的养母似乎没太大的变化,还是爱说话,对很多事都很操心的性格,脸上过多的皺纹显示她长年的操劳和忧愁。阿槐告诉她二十八年来走过的跨国恩怨与刀光剑影相互交织的惊险道路;养母告诉他文革与贫穷的双重磨难。彼此说不完的苦与难,道不完的恩与义,深深地感动了身边的亲人。


第二天,他们一起回到潮州。几十年了,养母来还是住在司巷17号那间四合院里。那也是阿槐28年前住过的地方。望着那熟悉的门坎,屋檐,归来的赤子心情无比激动。左邻右舍听说阿槐来了,兴奋莫名,妇女们争说28年来养母无数次向她们倾诉:请你告诉我,阿槐在柬埔寨是否平安呢?我实在担心啊!

养母带阿槐到后花园的神廟去拜祭还愿。这神廟是养母28年来祈求上苍保祐阿槐平安的地方。


是的,养母对阿槐有特殊的感情, 这不是缘于血缘,而是人类伟大母性的怜悯心。2006年三月养母以九十一高龄离世。过世前一、两年,她患上老年痴呆症,对许多人和事都忘了,却仍然记得阿槐。她常问子孙们:阿槐何时再来看我啊?


且说当时阿槐想去下赤水村,养母心有余悸慌忙阻止:"那真是个聚集了青面獠牙的鬼地方,千万不能去啊!


为了寻找历史真相,阿槐还是去了。他正当四十壮年,身体强壮,又有养母的大儿子、表姐的两个儿子,此外,还有两个年青力壮的司机陪着他。那伙农会干部如果还活着的话,也是七十左右的老人了。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下赤水村。崎岖小路挡住了汽车进村的路。周围全是农田的小小村寨只有不到一百户农家。屋子大多是用水泥、木材和铅板混合而建。显得拥挤龌龊,露出路面的小沟里的浊水沿着每个家门口淌淌而下。村子中央是篮球场大小的打谷场。那是三十一年前外祖父与舅舅被农会干部枪毙的地方。村头是两间相连的青窗水泥屋,那是外祖父母和子孙们生活过的地方。眼前这间在当年地主的地标、实是是不堪入目的破旧、简陋的矮小建筑物,不是阿槐小时想像中的罪大极恶的地主的豪宅。多年以后,这祖屋是收回来了,却没人居住,再低的价钱也没人要。


在表姐的指引下,阿槐看过了表弟被人抛下淹死的池溏,外祖母自缢身亡的婆姐岭。表姐说,外祖父和舅父当年被农会枪毙后被草草掩埋在人来人往的田野,不知确实的埋屍处。


这就是三十五年前那场大杀戳的地方。当年被农会千方百计要追杀的阿槐,今天是衣锦还乡回来了,对那些农会干部们来说,正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但如今,他们全到哪里去呢?表姐说,那些人大多已经病老死了,有两个是患上癌症,死得很痛苦,大楖是恶有恶报吧!剩下那三、四个,不知你回来。但是,过后,他们就会知道。阿槐还想了解更多的事,表姐说:那三十多年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初来乍到,还是低调些吧!


土改运动十年后,阿槐的表姐嫁到了潮州府城,他的表弟和舅母因为户籍一直在下赤水村当农民。由于是地主后代,表弟几十年来抬不起头,没有读书,没人敢跟他多说话,没姑娘敢嫁给他。他和他的母亲住在破屋里,常年下田种地,几乎没跨出村子。邓小平上来后,许多人和事都得到平反,可是他没有,也不敢想,带着地主后代的原罪,俯首而生,屈膝而死。他和他的母亲在一九九0年代先后去世。


几年后,阿槐带着妻子,再次从美国来到了下赤水村。一九九0年代,七十岁的慕远,在小儿子陪同下从美国洛杉矶回到中国,首次踏足离开了四十多年的下赤水村。当她进入这间祖屋时,忍不住流泪了。是悲?是喜?永远说不清。


00年,慕远的大女儿也从法国来到这里。 

在海外的慕远的子女们念念不忘下赤水村,它更是阿槐脑中的烙印。阿槐终于理解到,农会干部其实也是受害者:他们虽逞恶一时,却全都没有好下场:一样辛劳而贫穷,一样没有田地挺不起腰,他们全是在大杀戳中糊里糊涂过一生。


古老的祖屋,没能留住任何一位主人。他们不远万里,只是来寻根慰祖,重温那段血泪史,寻找中国古老封建社会在新中国社会主义留下的痕跡。

一九九六年,阿槐第三次回到中国潮州。他找上表姐,请她帮忙打听生父林梓谦的下落。表姐带着他走遍归湖鄕下赤水村、神前村和后洋村、文祠区退休干部住宅区等。年代久远,世事全非。只有几位年近八十的抗日老人记得当年的地主女儿陈慕远。他们建议到潮州市退休老干部居住区的南较路打听。


表姐按址找到一户林姓的老干部。他和妻子、儿子住在一幢公寓的三楼。他自我介绍是林梓坚,七十七岁。退休前是文祠区人民法庭庭长。当他听阿槐说要来找林梓谦时,吃惊地说:你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何要找我的哥哥?他和妻子在旧相册中找来两张相片,一张是他和妻子多年前在广州与梓谦的妻子、女儿、女婿的合照,另一张是梓谦的小儿子和媳妇的家庭照。他相信阿槐的话:阿槐来自香港,受人委托寻找梓谦的。他说:我的哥哥是在文革中含冤自杀的。他没留下任何有意义的遗物,我也没有他的相片。至于他的冤情。。。唉。那是个荒唐的岁月,不说也罢。他向阿槐这远方的不速之客介绍了林梓谦的简史:


我们出生于潮安县归湖鄕仙洋村一个穷苦的家庭。我哥哥只读四年书。少年时每天跟着一位过去的老秀才,因此人们都称他为书僮。


青年时代,我哥哥在师范学院当校工。他天生好学,很得陈校长喜爱,经常在文学上指导他。因而他虽然读书不多,却能写出好文章。


抗日战争时期,我哥哥认识了一个名叫陈慕远的地主女儿。两人日久生情。可是慕远的父母反对他们来往,把他俩给拆散了,从此再也没有联系。


随着时局的变迁,哥哥后来跟着陈校长到深圳宝安。他在那里的学校寻得个小职位。不久娶了一个姓陈的海南姑娘。哥哥先后有了三男一女。


这四个孩子先后都去了香港。最小的女儿十多年前出嫁后,跟着夫家去了美国的旧金山。

 

如此说来,林梓坚就是阿槐的亲叔叔。可惜梓坚对梓谦与慕远的关系知道不多,更不知道他的哥哥有阿槐这个儿子。阿槐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身分。他给梓坚留下在美国的电话号,带着他们每个人的电话号离开了。


阿槐总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有了四个同父异母弟妹的消息。他回到香港时,本会很轻易联系三个弟弟并与他们相会。他觉得一切都很突然,即使林梓谦还健在,对这个突然出来的儿子也会不知所措。顺其自然吧,我已经留下我的电话号了。阿槐想。
日子一年年过去,香港那边既没有电话来,阿槐每天也为生活操劳,对认亲的事不那么费心机。


但是,当阿槐与他的表姐见过梓坚后的两、三个月后,表姐在街上遇到梓坚的妻子,她向她透露那次带的人是梓谦的亲儿子,他是从美国来寻找生父的。梓坚急了,赶紧致电到香港和旧金山的侄儿们,要他们跟阿槐联系。而那时,在美国的阿槐搬了家,新买了屋子,又结束原来的生意,改行做中药材。两个电话号都改了,双方自然联系不上。


转眼十二年过去了,阿槐的事业有所成就,生活逐渐好起来,子孙满堂,生活幸福,身体也健壮。阿槐这时又想到认亲的事。


2009
11月,阿槐又一次回中国潮州。相隔十二年后再次登门造访林梓坚夫妇。这回他向他们表明了自己的身分,承认是梓坚的亲侄儿。两老在兴奋之余,为错过了十二年没联系而婉惜,又痛惜梓谦早年走上自杀之路,说他没福气会亲子、享晚年。他们说,自从阿槐十二年前留下电话后,他们就把此事告诉香港和三潘市的侄儿们,侄儿们也多次致电到美国给阿槐,但全打不通。梓坚希望阿槐到香港时,务必联系三个弟弟。他自己也致电给侄儿们,通报此一佳音。


三天后,阿槐回到香港,三个弟弟已从梓坚那儿得到消息。最小的弟弟阿聪接到阿槐的电话,立刻赶到宾馆前来相会。


这是一个真实的传奇性的故事。五十多年初相会,在此之前彼此都不知对方的存在。见面时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激动。像一部精彩的电影,一切都需从头诉说。


阿聪告诉阿槐的,与梓坚说的差不多。阿聪还详细地告诉阿槐关于他们的父亲梓谦在文革中自缢身亡的缘由:


1949
年解放后,梓谦被分配到深圳边防担任侦缉记录员,负责记录因偷渡到香港被边防军逮捕的人员的资料。按规定,被捕者若是高官或将领,即送交中央,属普通官兵或公务员,由广东省政府处置,是一般老百姓即交由深圳地方政府发落。


在一次由边防军深夜逮捕的偷渡人员中,赫然有两位是当时的省级高官,其职位之高,连边防军也不敢作处理。但作为记录员,梓谦必须把这情况记录在案。高官叛逃香港这一秘案只有几个当事人知晓。梓谦为了自保,向这两位高官保证无论何时、何地,任何情况下,都替他们终生保密。文化大革命一到,两位高官终于找到灭口的时机,诬陷梓谦出身于国民党时期的大资本家,受国民党教育的知识分子将他逮捕并施以酷刑。出身贫寒的梓谦拒不认,要求造反派到其家乡调查以证清白。造反派要召其弟梓坚到深圳作证。梓谦深知其弟到深圳也必遭陷害,日后还会连累妻小。在走投无路之下,在家中上吊自杀。


阿聪说,父亲在自杀前,把四个儿女叫来,给他们每人一点零钱,叫他们到街上买糖果吃。孩子们回来后,赫然看到已断气的父亲被吊在绳子上。


父亲走后,母亲把大哥送到潮州给叔叔梓坚抚养。她辛辛苦苦把我们养大。她后来在深圳教书。五、六年前母亲因病去世。


长大后,我和二哥先后偷渡到香港,大哥后来也移民到香港。小妹嫁给她的同学,妹夫也是母亲的学生。她现在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在旧金山安居乐业。阿聪说。


当天晚上,阿聪约了他的两个兄长阿辉和阿为及他们的家人在一家酒楼见面。对他们来说,阿槐是个突然出来的富传奇性的同父异母大哥。他们早已从潮州的梓坚叔父得到消息。双方需要了解的事情太多,不过他们相信和接受这个事实,他们的儿女都在二十岁左右,对这位新大伯很好奇,一直静坐听大人们的谈话。


从谈话中,阿槐了解到生父梓谦生前并不知道慕远怀上阿槐。以往,兄弟们的母亲更不知道有这件事。后来,她知道阿槐到潮州认亲的事时,催促四个子女务必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到大哥,这也是她生前的最大愿望。


阿槐给几位兄弟送上他创作的《红色漩涡》。这本书开头描述他曲折、谜一样的身世。兄弟们为阿槐在柬埔寨的坎坷曲折人生路深感同情、感叹万分,对阿槐克服无数困难、否极泰来,创造今天幸福生活感到欣慰和钦佩。他们交给阿槐一张生父唯一的相片。那是梓谦三十多岁时与妻子和三个儿女并排而坐,相片中的梓谦,消瘦而文质彬彬。他们告诉阿槐,父亲生前爱写日记,可惜都在文革期间全部烧掉。


二零一零年三月三日,阿槐坐了七、八个小时飞机从费城到旧金山与妹妹阿洁相会。在机场和近两小时的高速公路上,阿洁一路都在流泪。激动、伤心、兴奋、百感交集。正是:五十五年初相会,悲欢离合笑与泪,苦苦乐乐已尝尽,恩恩怨怨怎评说?

 

 

(全文完)(20105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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