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耕耘 > 笔耕园地 > 百花齐放百花齐放

跨国恩怨六十年 (上)(余良)

发布时间:2018-01-06 11:41:58来源:

 

跨国恩怨六十年 ()

(余良)

 

现实生活中常有超越人们想像的曲折离奇、复杂感人的故事,它有时甚至超越最精

采的电影,连最富想像力的小说家也难以构思出来。

 

下面记述的就是六十多年前到今天的漫长的真实故事。
我们还是用故事的主角小时的名字来称呼他。

本来也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人,只是他不幸出生于中国战乱之时,又不幸经历了红色高棉的血腥统治;他也是一个有父母的人,甚至有两个父亲和两个母亲,不幸的是他并没从生他养他的父母得到爱,更离奇的是生他的父亲并不知道有这个儿子,他一生也从没见过生父,而养他、认他作儿子的父亲也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在见面之后不久就任由还是小孩的他像孤儿般在社会流浪。两位父亲的一生都很凄凉,一个背着沉重的政治黑锅在中国文革中自缢,一个背着漫长的伦理道德黑锅亡于红色高棉的统治。

他的两位母亲呢?生他的那位母亲一生不敢公开承认这个儿子,养他的那位虽然自己没有儿女,却对他施以虐待和歧视。

本来不应来到这人世间。从出世之日他就被遗弃。一位与他无亲无故的妇人成了他的奶妈、养母,给了他母爱,还救了他的命。为了养活这苦命的小孩,这位离了婚的贫穷妇人把自己的一对小儿女卖掉和送给别人。后来,她为的生死不明而数十年生活在忧愁悲伤之中。

和上述几个父母亲的关系都名不正言不顺,彼此心知肚明却无法也不敢明言。他的婴孩、童年和青年时代,都走在坎坷波折、危难不断的人生路上,而大人们也为他付出了大量心血,到头来一无所获,在漫长的恩怨交织岁月中终其一生。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是明镜出版社出版的长篇纪实小说《红色漩涡》未完的故事:

在经历了柬埔寨十年的战乱、死里逃生来到姨母身边的1980年,姨母对他说:你已长大成人了,我也老了。我必要告诉你,你的生父和生母不是原来在柬埔寨的这两位,他们实是你的大姨母和姨丈。你的生父在中国广东潮州,他叫林梓谦,又名林琳。我和他是在一起参加抗日救国的运动中认识的,但由于你的外祖父母的坚决反对。我和他分手了,几十年来全没他的消息。他也不知道分手前我已怀上了你。

故事开头是这样的:
一九四五年,轰轰烈烈的抗日救国运动在广东展开了,一支支抗日武装队伍在潮汕地区成立。许多热血的青年学生纷纷上山打游击。当时的潮安县文祠区有一位来自农村的富家女、潮州师範初中毕业生陈慕远也偷偷离开家庭背起枪杆子加入了这场救国斗争中,一时成为潮汕抗日武装队伍的佳话。

当时,潮州最高学府____韩山师範学院一位贫穷的校工林梓谦也在陈慕远这支队伍中。这支队伍辗转来到今天的深圳宝安地区。

慕远的父母和姐姐慕志却强力反对慕远的爱国行动。他们认为慕远的愚行会受共产党利用。当他们得知慕远与梓谦相好更是异常愤怒。慕志费了好大力气到了宝安县寻上了妹妹,把她强行拉回农村文祠区归湖乡下赤水村老家。慕远从此受到家人的监视。

慕远回家不久便发现怀上林梓谦的骨肉。这在当时社会是一件天大的醜事。父亲在暴怒之下要把她赶出家门。慕远在惊慌失措之际接受姐姐的建议:到广州躲起来直到生下孩子,若孩子是女的就送给人家,孩子是男的就给姐姐、姐夫做儿子。

一九四七年春天,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的。慕志为他取名。慕志念完高中,在当时是高级知识份子。她认为槐树是宝,其花与果可做药材。寓意孩子长大后成为有用之材。

阿槐出生后一个多月,慕志就抱着他通过同学交给潮安县府____今潮州市一位贫穷妇人抚养。这段时间,慕志和她的母亲常来看望阿槐,每次都给养母带来米粮、鳮鴨、猪肉或金钱。阿槐快两岁时,慕志和母亲把阿槐带回老家下赤水村亲自抚养。 

1949年初,国共内战打得熾热。熬不过连年战乱,人民生活苦不堪言,潮汕一带出现外逃潮,人们纷纷搭船偷渡出海过南洋,慕远跟着姐姐、姐夫赖奇谋一起外逃而把阿槐留下。他们来到越南不久,慕远嫁给一位先期来越的姓谢的潮汕人。慕志随夫家来到柬埔寨。两人暂时投靠于经营药材店的奇谋的大哥,也在店里当个助手。

两姐妹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慕远婚后受到丈夫的冷待,因为丈夫发现她婚前已有不忠,后来又听说她在中国有一私生子。谁是这孩子的父亲?他对奇谋的疑心最大。本是姻亲的俩人几十年没有来往。他后来虽然与慕远生了四个儿女,但始终待她十分冷漠,无心持家,经常饮酒消愁。慕远除了生儿育女,每天为生计操劳不息,疲惫不堪。在那种重男轻女的社会,慕远有时并不埋怨丈夫,除了自叹命苦,心里更怨恨阿槐的出世害了她的一生。


慕志、奇谋先后在柬、越边境多个农村和小市镇教中文。当时的教学条件很差,校舍简陋、薪资微薄,两人每天要教不同的多个班级,压力大,长年累月,精疲力尽。后来只得叫来慕远当助手。慕远也想离开貌合神离的丈夫。她把小女儿带到西贡雇人抚养,随身带上大儿子秀龙。她和姐姐、姐夫一起教书多年。

结婚多年没孩子的慕志与奇谋对秀龙十分疼惜,把他认作儿子。从此秀龙改为姓赖。


身在异邦,生活贫困。三个大人念念不忘家乡和亲人,奇谋更想念阿槐。毕竟,秀龙长大后总会知道自己的生父,而阿槐不同,只要三个当事人守口如瓶,阿槐会把他当作生父。

不幸的是,他们听到有关家鄕的消息却是灾难性的:一场腥风血雨的土改运动在全国农村掀起,贫穷的下赤水村更难逃劫难。拥有一些田地、两间青窗砖瓦水泥屋在村里属于首富,慕远两姐妹的父母理所当然被划为地主。与父亲有私仇的叔父成为斗地主的骨干,父亲和哥哥被农会群众百般凌辱之后,再被绑押到打谷场的斗争大会上当场枪毙,几天后,母亲不堪折磨自缢于山崗上一棵大树上,大甥子被人四脚朝天抛下池塘中活活淹死,嫂嫂在危急中带着两个甥儿逃亡他乡。所有亲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阿槐___这个本不应来出世的五岁小孩被一位住在潮安县府城的养母严密保护着。这养母就是阿槐出生一个月时的奶妈____一位原来非亲非故的离了婚的贫穷妇人。

下赤水村的农会发现跑了一条漏网之鱼,他们相信这个在下赤水村住了三年的五岁小孩长大后必会报仇雪恨。为了斩草除根,他们千方百计、兵分多路寻找阿槐的下落但一无所获。正在苦无良策之际,流落他乡的慕远的嫂嫂(也即阿槐的舅母)为了自保,带了一对儿女回来向农会自首。她向农会透露阿槐早已被人在半夜里偷抱走,普天之下,只有远在府城的养母敢收留他。这位嫂嫂还自告奋勇带了十来个农会干部杀气腾腾直奔府城,誓把阿槐抓拿处置。

面对这帮穷凶极恶的农会干部,养母一口咬定阿槐是她所生,誓死不放人。势单力薄的她得到大批围观邻居们的同情,农会干部们虽然个个凶悍,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强抢孩子。

小小的阿槐成了农会干部们的眼中钉,他们必欲除之以免无穷后患。一次又一次,他们成群结队,不畏路远、路途跋涉,寻上养母要人,他们用尽各种办法,软硬兼施,从说服教育到威胁利诱,但每次都空手而归。最后,他们决定孤注一掷,要用暴力抢夺孩子。养母也深知这批人不会善罢甘休,事先请邻居们在她危急之时请府城领导同志前来救援。这一次,领导干部及时赶来,眼见十来个农民大汉围住一个弱妇女和小孩子,双方各执一词,于是警告他们不可越界在府城欺负良女、抢夺孩子。农会干部无计可施,怏怏而退,从此不再来了。


那么,阿槐当时是怎样在危急中逃离下赤水村这杀戳之地呢?是谁敢冒杀身之祸把他抱走呢?是他的外祖母和以前的同姓女佣人。年青的女佣人在半夜里放走了女主人,女主人随即背着外孙阿槐爬山越岭渡江走了近二十公里路来到潮州府城粉葛巷交给这位养母。

随后,阿槐的外祖母带着疲惫不堪的身心回到下赤水村。但她并没回家,当人们发现她的时候,这位五十多岁的妇人的尸体已经被吊在村外俗名婆姐岭的一棵树上。

这一切的经过是在土改运动大约两年之后,阿槐的表姐____慕远唯一的外甥女写信告诉在柬埔寨的这三位亲人的。当然,表姐可能不知道她的母亲意欲大义灭亲的事,不知农会干部当年屡屡给养母的威胁,她更不可能体会一个三十多岁、穷得三餐吃稀粥的妇人,她每天要独自照顾三个幼儿(除了阿槐,她身边还有一个大儿子和小女儿,卖掉一个小儿子,后来又把小女儿送人抚养。为了糊口,她后来领养一户有钱人家的小女儿。),还长期受到农会干部的精神威胁那种极其艰难的处境。

慕志、慕远听到了家乡几被灭门的噩讯,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愤怒和仇恨。这种巨大的创伤拖垮了慕志原来就很虚弱的身体。她们辛苦教书,省食俭用,除了要接济下赤水村两个外甥,还要不断接济那个不该来出世的阿槐和他的养母。更为不幸的是,随着周恩来访柬、中柬建交,亲国民党教师越来越难以立足。除了教书,她们别无其他技能。面对未来的生活困境,慕志想到了奇谋兄弟们都在经营药材店,夫妻俩当初也都在奇谋的大哥店里帮工,对药材有经验。冯着她的高中文化水平,扶持奇谋当中医生应无太大困难。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一间药材店在慕志最后教书的小市镇开张了。慕远也回越南去了。接下来的事情是,该把年已十二岁的阿槐接来相聚了。这也是奇谋的强烈愿望,不会生育的他在内心把阿槐当作亲儿子。每一次他收到阿槐的信,开头都是亲爱的爸爸妈妈。读在口里,甜在心里。慕志却另有顾虑:十多岁的孩子,最难教养,从小没有感情,孩子又接受共产党的教育,共产党杀害了她的至亲。

孩子总要回来的,毕竟是胞妹的亲骨肉。奇谋说的也有道理,要让阿槐脱胎换骨,迟来不如早来。

 

一九六零年四月十五日,花钱雇人从潮州带到到香港为期四个多月的阿槐终于抵达金边国际机场了。
十二岁多的阿槐,是冒充一户合法移民家庭的儿子入境的。一向胆子小的奇谋不敢像别人那样在机场内厅接人,他乘坐的旅行社的汽车停在泊车场等候阿槐的出现,然后像劫匪那样匆匆拉住他的手塞进汽车里。这一反常理的举动引起阿槐的恐慌。汽车开走了,奇谋又急于测试阿槐,问阿槐,他是不是阿槐的爸爸?阿槐不肯回答,后来被迫表态:你不是我爸。

奇谋带着阿槐去见病在医院的慕志。母子初相会,阿槐发现母亲并没想像中的激动和流泪,而是带着勉强的微笑。母亲还多次不厌其烦地刻意表示对阿槐的关心。

在初相会的几天里,谈不完的话。奇谋欣赏阿槐的乖巧,慕志探窥阿槐的内心世界。终于,她对着阿槐向奇谋说:我很痛心,阿槐是不可靠的,我花在他身上的大量心血,全白费了。。。。。

在阿槐看来,三好学生,少先队,是光荣的;在慕志看来,共产党的小鬼队,是干斗地主的勾当;阿槐以为,歌颂共产党和毛主席是天经地义的,慕志认为,阿槐是故意在刺激她。阿槐看到的不是想像中的慈母,她是严厉的,她不但远远没有养母的慈祥,连普通妇女都不是。慕志内心是痛苦的,又是仇恨的:老母亲自缢前冒险把阿槐救出下赤水村,农会还要斩草除根杀害阿槐,阿槐反而替共产党说话。这小鬼虽是妹妹的骨肉,却更是亲共的林梓谦的孽种。不用指望他替我陈家报仇,我从此身边多了个共产党的小鬼队。

父母子”“團圆一个月后。阿槐每天要做繁重的家务,甚至要伺候小他五岁的秀龙。而这些,仍然得不到慕志的欢心;慕志看得出,阿槐做工是不情愿的,顽固的他暗中与她对抗,他心中只有他的养母,而全然不顾她过去为他呕心沥血。她要用强硬手段逼他就範。她打他,把他打晕,她罵他,骂他一文不值,朽木不可雕。她还叫来远在越南的妹妹施以毒打。两个大人对付一个小孩。妹妹慕远虽是阿槐的生母,但除了之前第一次母子相会流露出哀伤悲痛之真情外,她给阿槐的印象也是凶狠的。她身体强壮,打人的力气也大。她与姐姐的想法一样:对付一个顽固、呆笨又受共产党教育出来的孩子,只能是痛快的打和淋漓的骂。

奇谋也曾把阿槐送到金边上学,对阿槐来说,那也是苦不堪言的岁月,经常是每餐一、两块钱,一小块面包一大杯水充饥,他自卑得不敢自照镜子,唱不起歌,他瘦弱,体育成绩也差,他一句柬语也不会,柬文不及格,特别是每当考试,母亲就叫他回家做工。于是他留级了,从此失学了。慕志也有她的理由:中国的高材生,柬埔寨华校算什么?华校都是亲共的,阿槐学共产党那一套将来更不得了。有两件事使慕志回想起来就更觉得用强硬手段对付阿槐是必要的:当她为亡母忌日设祭祀时,阿槐并不下跪拜祭;阿槐曾在他的作文中说他的外祖父母是地主阶级。这篇文章被她看到。

奇谋本来处于左右两难的地位。为了阿槐,他也曾壮着胆与慕志争辩过。可是日益呆滞、迟纯又愚蠢的阿槐实在很难得到他的欢心。他也怕失去秀龙。与精灵活泼可爱的秀龙相比,阿槐永远是没出息、一无可取的。他虽然当过校长,是中医生,他自知这些都是虚有其表,他只念过四年书,不论是校长还是中医生,全靠慕志扶持,他也没主见。慕志警告过他:你别假做好人,你是不相干的。

对阿槐来说,他本来就不肯离开养母和家鄕。他的委屈无处诉,他没有朋友、没上学,也没自由。慕志对他说,花在你身上的钱连本带息有二十万元之钜。他想她大概要他不停的做工以补偿她的付出吧!

阿槐是不能在家里呆下去的。慕志叫来慕远,要她带他去金边打工。她对妹妹说:即使没工钱,也不要带他回来。我要他走得远远的。那时阿槐十五岁。小工厂有十多个青少年,阿槐是个最快乐的童工,至少他不再挨打受骂。他也当过商行的清洁工;六十年代,金边每天有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广府籍的卖报童在大街上奔跑,其中只有一个孩童是潮州籍,他就是阿槐;当上金边铁桥头区大仓库的苦力般运工时,他二十岁:在机器工厂挥舞大铁锤和当焊接工时,他二十一岁。他睡在贫穷朋友木屋里密不透风的小格间里,他与満身臭汗的高棉三轮车夫为伍,吃常人难以入口的低级饭。他在小巷里脏乱的小食摊吃他的年节饭。他其实有家可归,只是他不肯回家,因为他应爸爸恳求尝试回了几次,都被骂着出来。他辛辛苦苦赚钱,舍不得随便花一块钱。他用一些钱寄给养母,其他的作将来回国之用。

慕志也有她的苦衷:辛辛苦苦把阿槐救出苦海,脱离铁幕,他却处处与她作对,记仇记恨。花了他们的钱,气坏她的身体,阿槐在金边抛头露面专做令她丢脸的工,她知道小镇的人和亲友都在批评她,不该虐待一个从中国来的独生子、在两个孩子之间,一个捧上天,一个踩下地。如果没有阿槐,日子好过多了。她多次与奇谋商讨彻底解决之道,他们为阿槐物色了好几个对象,不论是漂亮温纯的、会写文章的,还是外地的富家女,阿槐都不屑一顾;    他们也想给阿槐回去中国,彼此一了百了,可是这太便宜了养母,花了钱还被人笑话,奇谋也有些不情愿。

奇谋每天也活在痛苦无奈之中:随着阿槐的长大,他会怀疑自己不是他的生父,或者有一天慕远会告诉他的身世,到那时,阿槐会怎样看待他?他在心里埋怨做父亲的责任吗?他没勇气向阿槐表白,他连自己的父亲的亲兄弟都瞞着。他也曾低声下气问阿槐:你有什么心里话,说给爸爸听。可阿槐就是不开口。为了阿槐,除了秀龙,全家人包括远在越南的慕远和他的丈夫,都在相互猜忌又永无解决之道的生活中。在私生阿槐这件事上,奇谋是清白的,无辜的。可是他有口难辩,无奈地长期忍受不白之冤。他有时也很生阿槐的气,但不像慕志。他的大哥曾指责他:不要把阿槐像鸟一样关着。奇谋承认,阿槐虽然没读书,但勤于自学。外人同情阿槐,作为一家之主,使他十分难堪。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在金边到处打工的阿槐没再回来。直到有一天,慕志看到他去当越共。那是1970年柬埔寨战争爆发的时候。慕志开始深深自责,甚至流泪痛哭。她心想阿槐走上一条不归路,必然战死在彊场。她对奇谋说:他是自寻死路,我实在没办法。但她也向慕远承认:阿槐所受的苦,都是我逼出来的。家里容不下他,他到森林受苦去了。我怕他对我怀恨终生。慕远也处在长期愧疚之中。她这时发觉,在她所生的几个孩子中,阿槐不但没得到父母之爱,失去天伦之乐。还在不断的苦难中挣扎。

果然,慕志听到有关阿槐的消息都是一个字。战争无尽头,炮火日日响,B52轰炸机留下的成排的十多米深的坑洞和欣起的火海,在电视上看都这么可怕,人怎么逃得了?

阿槐没去当越共。战争打响之前,阿槐在金边失业了。金边准备拉丁,阿槐没身分,又不肯回家,回不了祖国。他跟着他的朋友到越侨聚集的农村去。他暂住的村子处于战争前沿,只好跟着越南人撤离。他在那时遇到了同样避战火而来的慕志和奇谋。彼此都预料到这是永别的时刻,此生永无相会日。面对哭泣的慕志,他没说太多的话,也拒绝她给他的两百块钱。这使慕志更加伤心:他在深深地怨恨她;他看起来是那样的义无反顾,却糼稚得可怜。

三年后,慕志奇谋为避战火搬到首都金边。这时他们听到阿槐还活着的消息,好几个人都亲眼见到他在东南的农村。那时许多人都因为受不了苦逃回城市,连一些华侨越共分子都当了逃兵。于是她又燃起了希望,到处打听阿槐躲藏在金边的下落,她一次又一次失望了。

在她生活陷入困境的时刻,她最疼爱的秀龙公开和奇谋争夺财产。一句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的生父大大刺伤了曾把他当作宝贝儿子的奇谋和慕志。他到越南寻找他的生父去了,他的妻子也带着两岁的儿子回娘家,慕远早年从越南带来的大女儿也在半夜里偷了他俩的黄金和她的男朋友私奔出国了。痛心的事一宗接一宗。慕远闻讯从越南赶来,慕志对她说:我爱错人恨错人。我深信如果阿槐活着,他会回到我身边,我发觉所有的孩子,只有阿槐才是可依靠的。我现在天天想着他。他是我最大的希望。。。。。。

慕志的估计没错。可是当阿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她和奇谋已经走了,带着一辈子无法摆脱的苦痛和无穷尽的遗憾走了。

1979年五月,红色高棉下台四个月后,逃过五年战争和三年多红色高棉大屠杀的阿槐带着他的妻子和三岁的女儿回到了以前的小镇。他要寻找他小时在信中所说的亲爱的爸爸妈妈。他对妻子说,战争和大屠杀教育了人们,在民族大灾难面前,个人和家庭的恩怨都是微不足道的。在这场以两百万生命为代价的世纪大浩劫中,所有的人都会对人生彻底醒悟。

但是他所熟悉的药材店早已片瓦不存。这时仍是兵荒马乱,他在小镇只见到几个熟人。在后来好多年的时间里,他跑遍了许多地方,得到的是同一讯息:红色高棉上台后,近三百万市民被驱赶出来,一号公路人山人海,你爸妈体弱多病,落在人流的后面,快走不动了。红色高棉穷凶极恶,沿路开枪驱赶。。。。。。一号公路到处是死人,自杀的、被杀的、病死的、饿死的、军车辗死的。。。。。。

随着岁月的推移,阿槐现在脑海里总是出现亲爱的爸爸妈妈在一号公路上孤苦无助、悲伤交集、惨痛欲绝的情景。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已太迟了,太迟了。

那么,阿槐是怎么渡过那残酷的年代呢?十多次的死里逃生,像野草般倔强的活过来,其匪夷所思的惊险曲折,全写在他那本三十一万字的明镜出版社出版的长篇纪实小说《红色漩涡》中。《红色漩涡》主要是记录红色高棉血腥统治时期给人民和华侨的巨大灾难____一段可能逐渐为后人淡忘的惨痛历史。

故事远未结束。1980年,阿槐和妻女来到越南寻到了慕远。慕远告诉了他的身世,她才是他的生母,他的生父在潮州,名叫林梓谦。

次年,阿槐一家在泰国难民营得到美国政府的人道收容。在他的生活比较安定的六年后,阿槐还有三件大事要做:回中国与救命恩人养母相会、到下赤水村寻找当年血腥杀戮的历史轨迹、寻觅生父林梓谦揭开身世之謎。

 

 

(未完  待续)

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联系我们| 网站地图| 繁體中文
法国端华校友联谊会 © 2012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