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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教师(余良)

发布时间:2017-11-30 10:16:27来源:

 

少 年 教 师

(余良)

我十三岁从中国来到柬埔寨,因为没上六年级,又辍学一年,十四岁时到金边上初中一年级成绩很差,留了级,这对当了十一年校长和教师的养父养母是件很蒙羞的事。我从此失学,呆在家里帮忙做生意。

十五岁的孩子没上学,对外宣称我是他们亲生儿子的养父母难以向亲友、邻居交待。正在为难之时,一天,养父对我说:“河对岸不远处的乡下有一华校叫“育才学校”,校长因为当教员的妻子临盆回娘家待产,急需一位老师前去顶替,我有意让你去当临时教师。”我个性内向自卑,年纪小,又是个见不得人的留级生,既没资格也没勇气,便拒绝了。养父又说:“该校的校长文学程度高,精通古文,你跟着他必会进步。况且已是下学期,只有不到五个月时间。”养母也鼓动说:“当教师比当学生进步快,教一年等于学两年。你呆在家里也没用。你没别的出路,还是去教书吧!”

我极不情愿,又不能违抗,也不想每天在家里面对苛刻的养母,那天是星期天黄昏,便带了简单行李搭渡船上路了。

我家是在波罗勉省巴南县河良渡口的一号公路上。过河后搭上人力三轮车,赶了两公里路来到一叫“磅坤廊”的乡下,公路右侧大土路约三百米处用木板建造的“育才学校”。

校长姓林,贡吥省人,四十岁左右。他略问我的情况,说:“我教四到六年级,你教一至三年级。许多学生是读了多年柬文才来读中文的,他们的年纪与你相若或比你大,有的品德很坏,你初来乍到,我怕你陌生被欺负,故有一建议:明早七时上课前,我让全校学生听你讲笑话,最好令学生们哄堂大笑,这样,气氛就活跃,日后学生们也喜欢你。”

这是个好办法,我在心中便准备了在中国时听来的笑话:“你我他”。校长并没先听我要讲笑话的内容,也没教我如何教第一课、前任老师(其妻)教到哪一课等等,他只交待我每班各教约二十分钟,其他时间让学生温习和三个年级的班长名字,便把课本和学生名册交给我。

翌晨七时正,校长用潮州话向学生们宣布新来了一位老师,大意是“新老师虽然年纪小,来自中国,能教好书,能讲故事。现在请新老师给全校学生讲笑话。”我壮胆走到大课堂,也不懂得开场白,开口就用潮语说:“我讲的笑话叫‘你我他。’: 七岁的小明读一年级,第一天上课时,老师教第一课,是‘你我他’。老师先教学生们读‘你我他’三个字的发音,可是小明总是读成‘你我差’。老师接着解释‘你我他’的意思,老师指着一位女学生说,‘你,你是我的学生;我,我是你的老师。’又指着另班里一位男生说,‘他,他是你的同学。’回到家里,小明向爸妈说,今天学了三个字,是‘你我差’。他指着妈妈说‘你,你是我的学生;我,我是你的老师,’又指着爸爸说,‘他,他是你的同学。’爸爸听后很生气,说,‘错了。你是我的儿子,我是你的爸爸,(指着小明的妈妈)她是你的妈妈。’读下午课时,老师要小明重温上午的课文。小明拿起书本读起来,‘你我差,你我差’。小明接着解释课文,他指着老师说,‘你,你是我的儿子;我,我是你的爸爸,(指着一位女同学)他,他是你的妈妈。’讲完笑话,果然引起哄堂大笑。

有些小学生未必听懂,但他们对“你我差”感到好笑,从那以后有学生把我叫成“你我差”。

学生们听完笑话便进入各自班级。面对二十多名对我睁大眼睛、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的一年级学生,我本来也不胆怯,但是课室后面站了七、八个青年和成年人对我既好奇、又赞赏的眼光令我浑身不自在,几乎裹足不前。后来我知道,他们是已小学毕业后的校友和董事会成员。

班长汉文告诉我前任老师教到哪一课,我从“国语”课文的第一课的“上学了,上学了,拿着书包上学校”重新温习开始。学生们对短小的课文很熟悉,书写也工整,但年纪大的、已高棉化的孩子却明显带着高棉腔且无法纠正。

约二十分钟后,我让他们温习,就到比邻的二年级授课,最后才轮到已等了半个多小时的三年级。当时的课本是新加坡南洋出版社出版的,除了“国语”,是“公民”、“算术”和“尺牍”。下午也是如此轮班。三年级只有六人,上课时间最少,对他们来说已不公平,而校长总在上午放学前约十分钟就走过来说:“好了,让他们温习,你去厨房做饭吧!”我看了手表,吃了一惊,说:“还有十分钟,还没下课呢!”校长不高兴地说:“我叫你去你就去!”

十分钟后放学了,校长走进厨房,脸带不悦,教我牛肉要切得薄,才够两人吃,番茄要切得大,味道适中等等。他说,你爸说你在家里会做饭,而我看你是“有限公司”,“你其实对很多事都不懂,连早吃午饭早午睡的道理也不懂。”吃过饭,校长丢下饭碗迫不及待进入房间午睡去了。

以后每天的上午课都是如此,校长为了午睡剥夺了三年级学生的上课时间。我教三年级本已感吃力,他们上四堂课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小时。他们的成绩很差,读书无精打采、愁眉苦脸,  其他两个班级情况好些,但也是温习的时间比上课时间长。

这是一个贫穷的乡下。校长的薪金靠校董会交来的学费和捐献,没给学校提供厨师,校长只能聘请一位教员。侨胞大多来自潮汕地区的农民,文盲或半文盲,有两位不识字的一年级家长分别给儿子取名“德国”、“乌面”;连董事长写家信要请校长上门代劳。

校舍前方用竹篱笆围着,学校进门有一乒乓球台。内部用木板隔开为三大部分:前方是有学生二十多人的一年级和近二十人的二年级,右侧再隔开分出一小房间是我的睡房;中间是三年级、约十五、六人的四年级、十人的五年级和约十六人的六年级,也分出一间校长睡房。这两部分四个班级的学生上课时可互相观望;后面是浴室、厨房、通向篮球场和厕所的走道。

我每天除了教书,要做煮饭挑水劈柴等杂务,清晨要到市集买肉买菜也是一份苦差:路两旁的华、柬人小摊贩对我议论纷纷、评头品足:“这孩子是当老师的。”“才十五、六岁吧?”“我们该叫他‘阿弟’还是‘老师’?”“阿弟,来买我的菜吧!不贵的。”“小老师,这鱼新鲜。。。”“这小孩不会买菜,这么新鲜的菜也不要,转来转去买不到东西,真可怜。”

每个星期六吃过晚餐,我必须赶回渡口搭船回家准备第二天做些店务。临行前,校长递给我十五元作为一周的薪金。他说:“你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教书的。”这点钱,大概只够吃三碗面条吧。我心中不快,觉得受委屈,但无可奈何。更令我讨厌的是:每当我洗衣服,校长就从房间里拿出旧衣服丢进我的水桶里,说:“顺便也把我的衣服洗洗。要洗干净哇!”他竟把我当佣人使用!

除了批改作业,我从没看到校长备课。每天晚上,他到操场弹他的小琴“十八的姑娘一朵花”。

一至三年级学生基本分两部分:年纪较大、自小生活在农村、读过几年柬文、快被柬化的第二、第三代华侨子弟,他们较纯朴老实。这些男生会主动帮我劈柴、挑水、出主意,开口必称“老师”,他们常在下课时涌到我的房间要求我给他们高分数;年纪较小、生活在华人圈子、能说潮语、父母多经营小生意。他们较调皮、好玩,有些对我不服气、盯眼、背后骂我,不情愿称我为“老师”。有学生瞄着我上厕所时在外面向我丢石头。天气炎热,我每天下午上课前提早半小时到用简陋的矮木板钉的浴室洗澡,几位较早来校的六年级女学生用两根手指遮住眼睛再慢慢分开作偷窥状,说:“小心哇,被我们看到了。”也有年纪大的六年级男生用柬语对他的同伴说:“他太小,不会玩(女人)。”

除了上述四个课文外,我还要教每周两堂体育课。我不会教体育,每次就带领三个班级四十多位学生到操场做体操。一位高棉老师教柬文课。四年级以上才有音乐课,由校长教唱歌。

有一天,我从校舍顶层一处尘封的小格间翻到一些被放弃的杂物,其中有多本《教师月刊》,书中介绍了许多宝贵的教学经验。我从书中学到如何对付顽皮学生、如何提高学生成绩等。我学会用拼字游戏、猜字游戏等等来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等等,也从书中学会增加上体育课内容,我带学生到操场玩“老鹰捉小鸡”等游戏。《教书月刊》给我的帮助很大,我和学生都在进步中。

有一天,校长对我严加批评,说学生家长向董事会反映我从没给学生布置家庭作业,孩子们晚上无所事事。我也有些懊悔,但心想,学生每天在班里温习的时间多于上课,作业都在温习时间里完成了,而校长从来对我的教学不闻不问,他难道没责任吗?我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我在这里找到童年的快乐:我和学生们玩在一起、打乒乓球,对大多数学生来说,他们对我很尊敬,很听话,有些学生放学后留下来帮我做“家务”,几乎每天都有学生家长给我送来食物,大多是粽子、糕饼、糯米饭、甜糕等,我心存感激。我必须认真教好书,让既是学生又是朋友的每个人学业进步。

大概是校长为了缓和董事会的不满吧,大概两个月后,校长请来了他的妻舅、一位年约二十,名叫张扬当教师。校长经常和张老师评论报章上的文章、纠正文章标题、谈到中国历史典故更是头头是道。与苛刻、从无笑脸的校长相比,张扬像个可亲的兄长,我在教学上有疑问、生活上有难题总要请教他,他也很乐意帮我。我希望校长安排他教三、四年级,这样,我们三个人分教两个班级也很合理,三年级在张老师的教育下会进步起来。但事与愿违,校长让他教四、五年级,他自己减少一班只教六年级。来了新老师,我的生活并没不同:仍然教三个班级,每天清晨提着竹篮到市场买菜、教书时接受外来大人们的听课监察,上午课提早十分钟到厨房煮饭、帮校长洗衣服等。我在学生中得到快乐,与校长的相处却很郁闷。

转眼间,学年已进入尾声。一天晚上,校长突然来到我的房间,把一堆六年级学生作业交给我,要我批改。他说,你爸说你很会写信,这些作业的题目是“给爸爸妈妈的信”,你就替我修改。这是他的工作,怎么交给我办?我自己也要备课呢!他说,这是最好的学习机会,你为什么不要?修改学生作文是提高你文学水平的最佳办法啊!我无奈,接过来略看了一下,觉得很难修改,又再次推却。张老师说:“校长叫你修改就修改吧!你不是喜欢写文章吗,这可提高你的写作水平嘛。”我极不情愿接受了。

六年级的每篇“写家信”作文大概一两百字,内容几乎千篇一律,很空洞。我发觉所谓“精通古文”、“学问高深”的校长对教学很不认真,拿神圣的教职混饭吃。原来,这些作文是六年级作为毕业、可向家长们作交待的“写家书”。我很担心,我修改他们的作文同样误了他们的学业。

按惯例,学年结束前一个月,如果校董会有意继续聘请校长,便会给他送来新年度聘请信,否则是要另请他人,校长要准备自寻出路。日子一天天过去,聘请信没有送来,校长的心情也从焦急到火爆,动辄打骂学生,学校每天笼罩紧张气氛。校长原来每个月从五、六年级学生中选两位品学兼优的代表当纠察,负责维持秩序、敲打上下课钟声、安排学生排队放学等。一天上午下课时,学生们在校内玩耍,一位六年级纠察员把一颗掉在地板上的铁钉扔到校舍顶上的铅板上传来响声,校长二话不说就扬起籐鞭向他全身上下鞭打,一面大声呵责他故意破坏公物、制造危险。该学生痛得在地上大哭求饶、全身翻滚校长仍不放手,全校学生吓得停止活动,围看着不敢出声。校长尽情鞭打后,该学生弃学回家,下午也没来上课。学生们议论纷纷,都同情这学生,我也觉得他是无辜的,校长无权使用暴力。他的家就在学校隔邻。吃过午饭,我乘校长午睡时去看望他。他向我诉冤:他是怕没穿鞋或穿拖鞋的同学踏到铁钉而将其扔到校舍顶上,正是避免危险、更非破坏公物。我向他表示同情,我说:“校长鞭打你是错的,你是受委屈的。”校长也精灵,下午上课前,他问我:“你好像故意与我作对。我打他是教育他,你却去看望他,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没答话,不后悔。

下午放学后,校董会与该学生家长联袂来学校责问校长。校长辩称“体罚是为了学生好,为了学生的前途,我没错,你们理应配合才对。”双方争辩后不欢而散。

依惯例,学校在学年结束前要请一位摄影师为全校师生拍照留念:有全校师生合照、各班学生与老师合照、校长、老师与毕业学生合照、学生自行找老师或校长合照等等。

我拒绝与校长合照。我以此表示对他的不满--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对付他的办法。但张扬老师打圆场说,不与校长合照说不过去,以后各走各路,也好作个纪念。好吧!照就照吧,相片冲洗出来后我也不买,让校长自个去纪念吧!大多数学生避开校长或不情愿与校长合照。除了一至三年级,其他班级有许多学生争着与我合照。他们当我是朋友

学年结束了,校长、张扬老师和我都准备第二天回家。临行前的晚上,校长把一大堆印刷文件和其他纸张搬到地上,要我和他们一起放火烧掉。我一看,都是各级学生名册、历年成绩表、学生家长档案等宝贵资料。我问校长,这是公物,理该保护,为何要烧掉?校长生气地说:“你还要给新校长方便啊?你就是小孩子,说你笨就是笨!”

我回家了。养父听说校长不受欢迎、饱受批评,以为我不会教书连累了校长。董事长的大儿子是他过去的学生,他特地过河向他了解详情。他回来后向养母说:起初,有些董事不满校长请来一个小孩来教书,后来知道小孩是董事长儿子过去的校长之子只好将就。他们每天派人前去听课,发现我说话是正宗潮语乡音,从没打学生,教学还算认真,学生也喜欢我,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但后来家长发现孩子们从没做家庭作业又心生不满。但这是校长的错。在长期观察中,他们发现校长极不负责任、懒惰、坏脾气、无人情味,于是校董会决定不再聘请他。校长对学生残忍鞭打说明董事会的决定是正确的。董事长说, 他们决定聘请一位新时代的教育家当任育才学校校长,改变学校面貌,使孩子们接受良好中文教育,传承中华文化。养父说,不可思议,董事会还想挽留我这个少年儿子继续教书呢!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新校长有他自己的人。

结束了短短不到五个月的教书,心中仍挂念着那些可爱的学生朋友。新学年开始不久,有一天下午,我骑着单车来到磅坤廊育才学校大门口,想看望学生,认识新校长。那时正是上课时间,里面正传来响亮、激昂的歌声:“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反动派的样子是可怕的,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真正强大的力量,不是属于反动派,而是属于人民。。。”“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新时代的教育家来了,我自感惭愧,匆匆离开了。

后来,我打听到新校长姓颜,他和两位教师教学认真,学校面貌一新,学生进步很快。

多年以后,有一天,我在金边街头遇到坐在人力三轮车上的林校长,我告诉他育才学校的情况。他说:“奇怪!你还惦念着什么?我倒是想问你,你的叛逆性格改了没有?我要赶路,你走吧!”

一九七零年,柬埔寨爆发全面战争。七五年,红色高棉赢得胜利,人民经历了比战争更为残酷的波尔布特政权三年多的血腥统治。红色高棉下台后的七九年九月我在一次逃难中路过磅坤廊乡,遇到多位当地老华侨,便向他们打听学生们的情况。他们异口同声说:“我们侨胞要找颜校长算账---在他的鼓动下,全校有一半学生背着父母到农村干革命,有参加红高棉,也有参加越共。解放了,至今没一人回来。帮助红色高棉的结果是害死人民,害死我们侨胞。。。”

大概是一九八八年吧!有一天,我从美国费城到加拿大蒙多利尔旅行,遇到了一位前育才学校董事的儿子陈子云。他说,据他所知,参加革命的学生一直没有回来。

一九九?年,我在费城又遇到当年二年级学生郑茂盛的哥哥、读四年级的郑茂泰。他多次回到柬埔寨老家,他告诉我磅坤廊乡居民已是外来高棉人,学校早已在战火中烧毁,原址已是一片荒草。

随着岁月流逝,短短不到五个月的少年教师经历永远在我的脑海中。在人生各个阶段,我依然怀念那些纯朴的学生朋友,我至今仍记得部分学生的名字:除了上述的“德国”和“乌面”,还有汉文、林赛银、许金玉、利章、黄美全、黄美周、郑茂盛、周如顺、陈惠卿。。。我也逐渐惊觉当年两届校长都辜负了侨胞对子弟“育才”的期望,欺弄了善良的侨胞:一位教学敷衍塞责、自私自利混日子,是教学界的寄生虫;一位把传播中华文化当作宣传红色思想、世界革命的政治任务、重蹈六十年代印尼、缅甸“爱国教师”误导华侨子弟的覆辙。而我这个文化程度低、毫无教学经验、没经培训的少年,也不该占据“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一神圣的职位。

多少年来,我带着自责、遗憾的心情直到今天。我想,我要是有条件重回教职,我会做一个称职的教师,将功补过。我在心中拟定一套独特的针对不同小学年级的教学方法,尽最大能力让孩子们学到真正的传统中华文化。

当然,现实是不可能的---我在美国从事另一喜爱的中医。我所能做的,就是把此事写下来。

 

20171120日于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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